若不是亲身经历，职高毕业的王力（化名）不会想到，“提升学历”竟能如此轻松。去年年底，他花了1200元，就拿到了一份“全套本科学历证明”——印着他名字的本科毕业证和学位证，外加一份成绩单、一张学籍注册登记表和一份毕业生就业推荐书。
在王力看来，这笔1200元花得“挺值”。他告诉法治周末记者，自己在招聘平台上找工作时，“10个公司中有8家问我有没有本科学历”。他说，没有这些假证书，自己连与用人单位沟通的机会都没有。今年2月，他确实以假证书为“敲门砖”获得了一次入职机会——一份网络运维工作，不过只持续了一个星期。
真假“民教网”
在互联网上，声称有快速“提升学历”渠道的商家并不难找。在某社交平台上，法治周末记者随手选了一个发布多条“提升学历，快速拿证”短视频的账号，以“购买本科学历”为由加了对方的微信，向这位“民办学历教育老师”咨询。
这位“老师”随即给记者发来一份“2021全国民办学校”名单，并报价“大专1300元，本科1400元”，还称“三四天即可出证”。对方介绍，上述民办大学、职业院校的学历“在学校官网、民教网‘双网可查’”，并提醒说，“在找工作应聘时，大部分企业都是认可的，但不可用来考公务员、进国企”。
据了解，学信网是教育部指定的中国高等教育学历证书查询唯一网站。那么，民教网又是怎样一个网站？法治周末记者在搜索引擎中输入“民教网”3个字，发现多家域名不同、却都简称为“民教网”的网站。点开其中一家，首页醒目位置有一则声明，称“本网站仅对在教育主管部门批准或备案的民办学校、培训机构开通平台信息服务，也绝不参与任何涉及出售和制造民办学校证书的违法行为，敬请社会各界监督”。
这些声称“双网可查”的查询服务，背后并不清白。经法治周末记者查询，甘肃省平凉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年作出的一份刑事裁定书显示：“被告人张某1雇佣被告人郭某建立‘中国民办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’（‘民教网’）网站，提供虚假学历信息上网查询服务，聘用被告人靳某、张某2协助其从事信息录入审核等工作，又吸收被告人史某等人收集、上传、录入虚假学历信息，从中非法牟利，情节严重，其行为均已构成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”“被告人毛某办理虚假高校毕业证书、教师资格证书，其行为构成伪造国家机关证件、事业单位印章罪”。
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同年作出的一份刑事判决书里，一名被告人的供述则还原了证书信息是如何“登上”民教网的：“如果客户需要在互联网上查到的话，我会把客户信息录到中国民办教育网（简称‘民教网’）上”“我只是从ＱＱ群里购买的‘民教网’的二级后台账号和密码。我买了5个，一共花了3000元”“通过账号和密码登录二级后台后，找到学校名称后在下面添加学生信息，如果没有学校名称就自己添加一个学校名称”。
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告诉法治周末记者，之所以会有网站发布这样的虚假信息，是因为缺乏有力的监管。因此需要监管部门发起净网行动，清查这些发布虚假信息的网站。他更强调，想要提高学历的学生应持有正确态度——花钱买文凭本身就是弄虚作假；要获得国家承认的文凭，需要完成相应课程、达到相应的培养质量，花钱买来的文凭没有任何含金量。
机构打造“完美求职者人设”
王力做过健身教练，也当过辅警。辞职后急于找工作时，他被一张印着“北大青鸟”标识的培训机构宣传单吸引——宣传单上写着，“让学员在学技能的同时拥有学历证书”。
2021年6月，王力按宣传单上的咨询电话报名参加了该机构为期6个月的“网络运维工程师”培训，其间共缴纳各项费用近4万元。经过半年培训，此前没有任何计算机基础的他，仍觉得对所学的知识“一知半解”，也曾怀疑自己能否胜任机构承诺的“月薪一万起”的网络运维工作。不过，学习群里机构老师不时分享已毕业学员成功应聘的“好消息”，这串不断刷新的“高薪”数字暂时打消了他的顾虑。
培训期满前，机构组织学员参加“阿里云”认证线上考试，就在开考前，老师私下给他发来了考试答案。不久，王力收到了这张“阿里云”颁发的证书。王力说，为了让学员顺利找到工作，机构老师还会替他们“优化”简历。经老师精心打造后，他之前的真实工作经历全被替换成并不存在的项目管理经验，专业技能一栏也被术语填满：“熟练掌握阿里云的环境搭建以及部署操作；熟练掌握Windows/Linux操作系统（Centos6、Centos7），熟悉中间件(tomcat、Nginx)在Linux环境下集群的安装与部署……”接受采访时，王力向记者坦承，“简历的内容全是假的”。
有了“完美”简历和“阿里云”证书，机构老师又提出最后一条建议——买假学历，理由是“没有本科学历，就找不到好工作”。就这样，凭着机构打造的“完美求职者”人设和一份假学历，王力很快在一家公司谋得“网络运维经理”的职位，月薪14000元。收到入职邀请后他一度很兴奋，但心里更多的是忐忑——他反复问自己：“我到了那儿后，露馅儿怎么办？”
入职仅一周，王力就因不能胜任工作而自动离职。据他了解，像他这样入职后无法胜任、或被辞退或自动离职的培训机构学员还有不少。一位资深互联网从业人士向法治周末记者透露：“此类培训机构让学员自愿报名，却不告知学习网络运维技术有门槛，没有一定基础的学员并不适合这种课程，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也学不会。机构只能通过降低课程难度，手把手地教一点皮毛，最后学员掌握的只是一些初级命令。如果去正规公司应聘，学员在面试环节也通不过。即使获得了‘阿里云’的证书，他们也没有对应的能力。某些机构的推销模式就是骗不懂的人。”
只要交钱，就可“免试入学，全程挂读”？
类似“坑”并非个例。不久前，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开展的两会青年期待调查显示，在各类两会议题中，就业创业（74.0%）是受访者最期待的两会议题；而性别、学历、是否应届等就业歧视（68.0%），是受访者觉得在就业领域让自己犯难的事。
在2022届高校毕业生规模首次突破1000万人的背景下，提升学历逐渐成为职场中低学历群体的迫切需求。与王力经历相似，“00后”张小羽也曾在求职路上踩过“坑”。2020年年底，他在某短视频平台看到一则“高职扩招”广告，发布广告的公司声称可办理免试入学的全日制大专入学手续。沟通中对方表示：“通过助学点报名，免试入学，全程挂读（不用去学校），保毕业。”
信以为真的张小羽加了该公司微信，先交了2000元定金，随后签了一份合同又交了6000元。过了一段时间再去咨询，对方以***推迟报名为由让他等等，直到今年3月他仍未报上名，这才意识到被骗。在该短视频平台上，张小羽又联系到了多个有同样遭遇的网友。
法治周末记者注意到，机构发给张小羽的合同中写到，“甲方负责乙方报名、考籍注册、学籍管理、考务管理……学习指导、证书发放等工作”，并“提示”：“为了避免给合作项目运行制造人为干扰，乙方承诺在开始培训辅导后直至取得证书之前，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当地教育部门及上级主管机关咨询考证和进度。”
王力购买的“全套本科学历证明”。受访者供图
事实上，此类乱象早有明文约束。据了解，2021年10月，教育部、市场监管总局等5部门联合印发《关于加强高等学历继续教育广告发布管理的通知》，要求高等学历继续教育广告不得出现“无需学习”“无需上课”等虚假违规内容，不得出现“快速取证”“免考包过”“考不过退款”等对教育效果作出明示或暗示的保证性承诺。
盈科全国教育与校园安全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程知音分析，上述机构的广告属于虚假宣传，还可能涉及违规招生；制造假学历还会涉及私刻公章，须承担相应刑事责任。而对学生而言，“走捷径”的想法本身也存在一定过错——学生要通过真实的学习过程才能拿到相应学历，作为成年人，对这些行为应有自己的判断能力。
北京市汉卓律师事务所律师霍明亮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说，对学历造假而言，无论制假贩假，还是购买假文凭、使用假文凭，都是违法的。他认为，要杜绝学历造假，不仅要依靠法律惩戒，还须探究其深层原因。从现有用人机制看，社会对人才的评价体系有待进一步完善，很多用人单位还做不到不拘一格降人才。不少单位习惯于用最直观、最简单的学历来设定筛选门槛，连一些知识含量较低的岗位也设定了很高的学历要求。当岗位与录用人才的学历、专业并不匹配时，既造成人才浪费，也迫使一些劳动者迫切想提高学历，个别甚至不惜采用违法手段。如何完善人才选拔和选聘机制，值得关注。
霍明亮补充说，如果劳动者提供假学历被企业聘用，一旦被用人单位发现，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，其劳动合同将被认定无效；若因此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，劳动者还面临赔偿责任。此外，很多单位会在入职前对劳动者做背景调查——若劳动者与上一家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关系是因为学历造假造成的，势必对其未来就业产生不利影响。
“把文凭当成一种生意的做法动摇了教育的公平性和秩序。”熊丙奇认为，通过“运作”让学生拿到文凭的机构属于违规经营，而“免考包过”之类信息满天飞，也折射出监管不力的问题。至于如何治理学历造假乱象，他指出：首先，监管部门应严查网络平台、自媒体发布的虚假广告信息，查处、取缔违规经营的学历继续教育机构；其次，高校要守住底线，引导受教育者选择合法正规的机构，并保证课程教学质量；此外，受教育者也应转变观念，不要相信“天上掉馅饼”，而应关注教育质量与自身能力提升。
“民办教育扩大了人们可选择的求学机会，推动构建全民学习、终身学习的学习型社会，取得货真价实的学历提升值得鼓励。但取得文凭的难度和它的含金量是相当的，‘免考包过’等广告对于民办教育的形象是一种严重伤害，会导致对民办学历的歧视，认为学历提升就是‘花钱买文凭’。违规操作之下，没有真正的受益者。”熊丙奇说。
法治周末（记者 郑超）